「當我們抵達醫院,他們把我上銬,說:『隨他去死』」

「當我們抵達醫院,他們把我上銬,說:『隨他去死』」

2017-04-13

爭奪拉卡市(Raqqa)控制權的衝突越演越烈,當地居民再次受困其中。六年的戰爭中,人們遭受轟炸、戰鬥、迫害及公開斬首。數千人冒著生命危險,穿越檢查站和地雷區,以逃到較安全的地方。2013年初,反對派與敘利亞政府軍之間的戰鬥和空襲在拉卡爆發,很多敘利亞人居民逃離當地。近年,「伊斯蘭國」掌控這個城市,幾乎每天都發生空襲。這讓人們逃離更加困難,而留下也絕非易事。35歲的拉卡居民穆罕默德(Mohammed*)回憶起他極為磨難的逃難之路、沿途曾出手相助的人、以及他一家人付出的沉重代價。

敘利亞北部,2017年2月──「我住在拉卡市。隨著戰線日漸靠近拉卡,城市遭到空襲,我計劃逃難。

有一天,我在市集工作的時候,有人告訴我,如果我想逃難,我應該要先躲在農民的帳篷附近,再繼續往北走。

第二天,我帶著我的妻子和四個小孩前往農夫的營地。我們在那裡過夜,他們給我們食物。隔天,我們找到能把我們接到『敘利亞民主力量』(Syrian Democratic Forces, SDF)控制地區的車子。我答應給那位司機共十萬元的敘利亞鎊(約等於3600港元),那是我身上所有的錢,好把我們偷渡到那裡。但他很快就把我們丟在路邊,自行開走。

過了一會,我看到一名年長的男人和一名女人騎著摩托車,向我們騎過來──他們也打算逃難。我攔下他們,請求他們幫助。那個男人把他的摩托車給我,讓我把我的小孩送到北邊的SDF檢查站。我載著大兒子和女兒出發,其他家人則在後面走路。我們走了約100公尺,摩托車被地雷炸中。

我的太太大聲尖叫並跑向我們。我的兒子昏迷了,前額受傷;我女兒的一雙眼睛也受傷;而我的下巴、頸和雙手也受傷了。我扶起兒子,太太抱著女兒。我們在路邊等待車子經過──什麼車子都好。我看著我的兒子在我懷中死去。他死了,我不得不將他的遺體留在原地。

在我差點暈過去時,有輛車剛好經過,把我們載到馬茲拉特蒂什林(Mazra’t Tishrin, 位於拉卡市西北方約23公里)的一個村落看醫生。醫生說我們必須前往醫院求診,所以我們回到拉卡市。

當我們抵達拉卡醫院,一名『伊斯蘭國』的成員拒絕讓我入院。即使我正在流血,他們仍把我上銬,並說:『隨他去死。』兩小時後,我用動作向一名醫生示意,希望他過來治療我──我脖子的滾滾流出鮮血,讓我無法說話。但那位醫生哭了,他沒有過來。我想他害怕自己如果不遵從指示,他會被殺。

過了一會,一名指揮官進來,並叫那名醫生治療我。然後我被送到手術室。沒一下子,一名受傷的『伊斯蘭國』成員被帶進來,醫生就被叫去治療他。醫生不久後回來,為我完成治療,向我道歉,叫我不要告訴任何人他提供我治療這件事。這裡的醫生都很不安。

我在醫院住了三天。醫生來問候我的狀況。他知道我很窮,給了我一些錢。

幾天後,我回到家中,並回到市集工作。人們都已經聽過我的故事──我的兒子如何喪命以及我的女兒如何受傷。一名男人來到市集,表示可以協助我到北方較安全的地區。我不太確定到底我是否能相信他,但他把他的地址給我,請我不要擔心。他發誓會安全和免費地把我們一家人送到那裡。

一開始我不敢相信他,但隔天,我們還是在指定時間抵達約定地點。他開車把我們送出城市,避開數個檢查站。我們在他母親的家短暫停留。我向他的母親講述自己的故事,她哭了起來,並告訴我,我就像是他的兒子。她請她的兒子確保我們一家能安全到達敘利亞民主力量的檢查站。天色漸沉,我們重回車內,他關掉車頭燈,向檢查站開去。

當我們接近檢查站,他們朝天開了兩槍。我們停了下來,他們用手電筒指示我們前進。感謝上天,那段路沒有地雷。我們安全抵達海尼扎(Al Khineizat)檢查站時,我痛哭流涕。

我們最後抵達敘利亞北部的一個營地,已在這個營地住了一個月。這個營地很安全,但我的經濟狀況很差。有時我可以找到一些工作,賺一點點錢,但我的女兒需要看眼科醫生,而我骨折的手指和下巴也需要追蹤。

等到拉卡市的局勢穩定下來,我可能會回去,畢竟我的家在那裡,我也在那裡出生。」

*此為化名


無國界醫生團隊在艾因阿拉伯/科巴尼(Ayn Al Arab/Kobane)、塔拉卜亞德(Tal Abyad)和曼比季(Manbij)總共支援九間醫療院所。組織又在位於拉卡市以北約50公里的艾因伊薩(Ayn Issa)的一間診所,為因暴力衝突而逃離家園的人提供醫療照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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