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薩|浴血屠殺一年後

加薩|浴血屠殺一年後

2018年5月14日,以色列軍隊在加薩與以色列間的圍欄附近,向1,300名參與每週遊行的巴勒斯坦人開槍,60人中彈身亡。一年後,許多傷者仍受當日傷勢帶來的可怕後果折磨。

加薩被世界所拋棄,在去年已成不爭的事實,從3月30日開始,超過7,000人在抗爭中受以方實彈攻擊所傷,其中大多數人被迫獨自面對命運。以腿部創傷為大宗的傷者,承受著嚴重又複雜傷口的痛苦,許多仍在等待綜合性治療,且對此已漸漸不抱希望。他們得試圖在這十多年間遭以色列封鎖破壞的衛生系統中尋求幫助,而他們也被陷入政治僵局的巴勒斯坦當局各單位所拋棄,人們的醫療需求被置於最次要的工作順位。

儘管衛生部的團隊和少數衛生行動者為應變情況做出努力,加薩走廊的醫療、財務及人力需求都遠遠超過現有的負荷量。自2018年初以來,無國界醫生(MSF)在加薩的醫療能量增加了三倍,但卻因過量的需求而不堪重負。現場面對的並非能隨手縫合的傷口,而是像被轟掉一大塊肉、裡面骨頭都碎掉的腿。這些人需要反覆進行手術,才能清理傷口並將其閉合。許多人被感染,因而無法接受加薩僅有少數人能得到的重建手術。

除了外科團隊外,MSF也已設立住院部門,每天為數百人提供照護。然而,我們的病床數量仍不足以應付這些患者,此外,也缺乏能處理抗藥性感染或進行複雜骨骼接合手術的專業醫師。

在我們位於加薩的診所裡,一名來自新加坡的麻醉科醫生,口中吐出平時外國人不常提到的阿拉伯語單詞:「電、刀子、燒傷、有刺痛感?」26歲的穆拉德(Murad)指著自己套上金屬支架的左腿,向醫生說明哪裡有不同的感覺。電流般的刺痛感在足部上面一點點的地方最為明顯,看上去毫無血色,摸起來涼涼的,經過一年的疼痛折磨後,可以看出這裡的靜脈受到壓迫。他說:「創傷毀了我。以前我可以外出工作,幫人修衛星電視的天線,但現在我根本做不了,也沒有人對我伸出援手。」

2018年5月14日是個血腥的日子。分隔以色列和加薩的圍欄附近,逾1,300名抗議者被以色列軍隊的實彈射中,38歲的穆拉德(Murad)是其中之一,而有60人在那天喪生。那是一次大屠殺,加薩的所有醫院都因傷者數量龐大而不堪負荷。一年過去,仍有許多人還在受苦:雙腿因骨頭壞死太多而無法痊癒,出現感染,而不確定的未來和身體痛楚,都讓人難以招架。

艾哈邁德的腿也在那天受了傷。© Mohammed ABED
艾哈邁德的腿也在那天受了傷。© Mohammed ABED

38歲的艾哈邁德(Ahmed)解釋了他為什麼去年5月14日要到現場抗議,他在那裡受了傷。「我是以平民身份去和平抗議的。我是貝爾謝巴(Bir al-Saba/Beersheva)人,自2000年起,加薩已經有過三場戰爭,那裡整個被炮火籠罩,經歷長達13年的封鎖,約旦河西岸和加薩就像兩個不同的國家。我們備受壓迫。」艾哈邁德是從加薩走廊南部來的農民,高興地談起他曾飼養的動物、種過的植物、親手製作的乳酪和起司──這些事情現在都已不可能做了,如今,他的一條腿在經過多次手術後仍然缺少3公分骨頭。「我每天只想要睡覺、吃藥,這就是我能做的所有事情。」

由於以色列封鎖制裁、巴勒斯坦政治內鬥,以及來自埃及的出入境限制,加薩的經濟處於崩潰邊緣。坐困其中的人們眼睜睜看著謀生管道消失殆盡,上千人肉體承受的傷,讓情況更為惡化。

穆拉德說自己失去了工作能力,「我自學維修各種東西,例如天線、電視等等,一天能賺取15至20以色列新謝克爾 (約合新台幣130至174元)。自從我受傷那天開始,我就只能一直在家裡坐著。我和媽媽住在一起,我爸爸早就離開了她,也沒有其他家庭成員的經濟支持。」說到他們無力負擔只有一個房間的家每月的瓦斯費、縮衣節食到只能借錢來買餅乾、麵包的窘境時,他忍不住哭了起來。他說:「在你落魄時,才能認清誰是你真正的朋友。如今,我一個朋友都不剩了。」

壓垮加薩經濟的因素也破壞了這裡的醫療系統──創傷造成的需求已令其不堪重負。數千件類似的創傷,全都需要複雜的長期治療,讓這封鎖區裡的衛生部和少數提供醫療照護的其他組織應接不暇。很多患者仍在等待可能等不到的治療。

MSF在巴勒斯坦的專案總管安格爾(Marie Elisabeth Ingres)說:「為了治療抗議中受傷的人,我們開了兩間醫院病房,將開設的診所增加到5家,並提升了手術能力。然而,即使全力以赴,我們仍缺少病床、外科醫生、抗生素專家,來為患者提供適當的治療。」

23歲的音樂人伊亞德(Iyad)也受槍傷,但他是少數能在加薩以外接受治療的幸運兒。MSF位於約旦安曼的醫院,專門為中東地區的戰爭傷者提供整形外科手術。他在那裡接受了骨科手術,治療受嚴重感染的骨頭,並在隔離病房裡接受4週的抗生素治療。

受傷一年後,他仍徨惑不安,「我一直想著自己的傷,我什麼時候才能走路呢?我還可以再走路嗎?」6個月後,伊亞德還需要在安曼接受另一輪手術,之後還要花很長時間復健,才有可能重新站起來走路。

伊亞德在海邊吹著他用拐杖改造的笛子。© Mohammed ABED
伊亞德在海邊吹著他用拐杖改造的笛子。© Mohammed ABED

由於傷者絕大部份是男性,照護傷患的負擔因此大多落到他們妻子和母親的身上。艾哈邁德說:「我老婆也很累,她不停問我何時會好起來。她當然想過正常的生活,她也是人。她說想回娘家,但我在很多方面都需要她。」他提到不能穿褲子、購物,也因害怕疼痛而不能把孩子舉起來,因此極度沮喪,更談起自己一年來的無聊時光:「如果沒有網路,我早就死了。Facebook、Twitter、YouTube,他們讓我看見另一個世界。」

儘管因創傷陷入貧窮和痛苦,穆拉德仍努力提起精神:「我知道我的腿可能會被截掉,儘管如此,我還是繼續努力治療。一開始我拒絕旅行,但現在我很希望能去任何能讓我去的地方。」病況好轉後,他的目標是開一個賣茶和咖啡的小攤子。

然而,艾哈邁德卻發現自己很難這樣正面思考,數月來的痛苦已造成創傷:「我但願我的腿已經被鋸掉了,這樣至少我現在不會有任何痛苦。」受傷一年來,沒人能告訴他痛苦何時可以終結。

所有與加薩有關的政府單位,包括以色列與巴勒斯坦方,都應為造成數千人獨自面對未知命運的不作為負起責任,採取具體措施,以改善加薩目前的情況。今年3月,圍欄周邊的暴力行為持續發生,緊張局勢甚至進一步升級,讓情況雪上加霜。我們對目前的政治情勢並不天真,但這些醫療需求必須有所回應。而僅管我們反覆對外呼籲,我們也必須表達對國際社會缺乏行動的失望。

若持續視而不見,我們將迫使數千人自行面對疼痛、截肢和一生殘疾的命運。這不僅影響受槍傷者的人生,更會波及封鎖區內早已瀕臨崩潰邊緣的社會。這些受困於與己無關的政治惡鬥的人們,前方還有更多苦難在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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