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戰爭第四年：「活著」為最低門檻，也是最高成就

戰爭四年的破壞規模

自 2014年以來，烏克蘭東部便陷入戰爭。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軍隊對該國發動了全面入侵。持續升級的衝突已奪走數千名平民的生命，使數百萬家庭流離失所，並對基礎設施造成嚴重破壞。

在全國各地，能源設施的毀損導致社區在整個冬季反覆面臨停電、停供暖氣和斷水的困境。整個社區已變得無法居住。隨著戰事持續，流離失所的人數不斷增加，人道需求也變得更加複雜且持久。

無國界醫生持續在烏克蘭全境提供醫療和心理照護：支援前線附近的醫院、為戰傷患者運行救護車，並在收容所中經營行動診所。自 2022 年以來，由於安全考量，無國界醫生被迫從七所醫院和40多個行動醫療診所據點撤離。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HO）的數據，自全面戰爭爆發以來，烏克蘭全境已有超過 2,800 個醫療設施遭到破壞或摧毀。對許多社區而言，往日的生活已不復存在。

零下20度的收容所生活

達米爾（Damir）才兩個月大，他的母親卡特琳娜（Kateryna Murashkina）今年17歲。卡特琳娜和達米爾住在聶伯（Dnipro）一處由科學研究所改建的收容所中，無國界醫生團隊目前在那裡提供醫療諮詢。大約有270名來自佔領區的流離失所者居住於此。反覆的襲擊意味著居民必須在低至攝氏零下20度的低溫中，忍受數日沒有暖氣、水或電力的生活。

對於許多住在前線附近的人來說，離開家園是一個漫長且極其艱難的決定。年長者和慢性病患者往往留在家中，直到持續的炮擊讓他們別無選擇，只能逃離。

烏克蘭的破壞規模巨大。前線戰爭涵蓋了火炮、無人機和飛彈，這意味著隨著戰線推移，沒有任何人或事能倖免於難。隨著戰爭磨人地持續進行，醫院、藥局、學校和商店相繼被毀或關閉。整個社區已變得無法居住。

戰爭與日常生活如何並存？

艾努爾．阿布塞梅托娃 Ainur Absemetova （無國界醫生國家主任，20204-2025）

我仍在努力理解戰爭與日常生活如何並存。

I am still trying to understand how war and ordinary life coexist.

我常在候診區觀察人們——孩童、年輕女性、男性與長者。他們的模樣深深烙印在我心中。我時刻體認到組織能力的有限，以及那些我們無法觸及之人所承受的無盡苦難。我時常思索這些人離開診所後將面對什麼——他們將帶著哪些恐懼、失去與未知的重擔重返日常生活。最令我難以忘懷的，是基輔經歷猛烈炮擊後的清晨。醒來時我首先想到的是孩子們，他們如何在持續響起的空襲警報聲中成長。身為母親，我深切理解無法完全保護孩子免受恐懼與動盪侵襲時，那種無力感帶來的沉重。

重炮轟炸過後的早晨，人們仍通勤上班，孩子們上學，鄰居們繼續他們的生活。有時，感覺每個人都學會了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來繼續前行。我覺得這可以理解，但卻深感不安。維持正常生活的壓力可以成為生存策略，但也可能掩蓋未解決的創傷。對我來說，死亡與慶祝生命並存於同一天成為日常——有時我仍不知如何處理這一切。

在烏克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儘管一切困難，生活依然繼續。人們仍會造訪劇院、電影院、咖啡館、健身房，慶祝日常的小小時刻。同時，戰爭已融入日常生活。空襲警報、爆炸聲、停電與悲傷開始成為常態。戰爭的常態化是衝突中最令人不安的面向之一，因為當暴力變得熟悉時，人們對安全、失落與未來的看法、感受與認知都被重塑。

很難形容生活在一個空襲與慶祝、恐懼與堅韌、悲傷與日常並存的地方是什麼感覺。即使現在，我仍在努力理解這一切。生與死、希望與絕望的共存，持續挑戰我對戰爭與人性的理解。

最嚴酷寒冬中的無人機襲擊

羅賓·梅爾德倫 Robin Meldrum （國家主任，2024-）

我們正經歷烏克蘭多年來最嚴酷的寒冬。

We have been surviving the coldest winter Ukraine has experienced for years.

2024年末，我在南部城市尼古拉耶夫首次近距離聽見（無人機）聲響。當時我們躲在國際工作人員宿舍的『雙牆空間』安全室裡，聽見數架無人機從數百公尺外掠過。嗡鳴聲逐漸增強，愈發逼近，直至懸停在屋頂正上方。

眾人屏息凝神，肌肉因戰或逃的本能反應不自覺緊繃。聲響達到巔峰後，不到一秒便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整棟房屋牆壁劇烈震動——炸彈擊中了距我們約300公尺處的建築。

創傷倖存者的勇氣與決心

克莉絲汀．姆旺格拉 Christine Mwongera （醫療統籌）

我曾遇見一些病患，他們的勇氣與決心令我深受感動。

I have met patients whose courage and determination deeply impressed me.

在我們於文尼察市支援創傷倖存者的無國界醫生維德諾夫列尼亞心理健康衛生中心（Vidnovlennia mental health centre），我遇見了許多勇氣與決心令我深深敬佩的患者。

我記得那些經歷過極度艱難處境的人們——失去家園、失去親人、被迫遷徙——然而他們仍談論著家人、鄰里，以及未來的規劃。

你永遠不知道何時會遇見他人的痛苦

豪爾赫．卡斯特羅．阿米霍 Jorge Castro Armijo （專案統籌）

你永遠不知道何時會遭遇他人的痛苦

You never know when you will encounter someone else's pain.

我與一位從前線歸來的男子交談。當他回溯親歷的戰事時，神情驟變，彷彿凝視著無盡的虛空。他請一位路過的女子協助翻譯成英文。女子應允後卻哽咽起來，解釋說她的丈夫此刻正在前線作戰。彷彿每個人都背負著故事，而你永遠不知道何時會邂逅他人的傷痛。

看似未受戰火侵襲的地區

艾蓮娜．布塔 Elena Butta （醫療經理）

這片土地看似未受戰火侵襲，但戰爭的影響以更隱晦的方式存在。

The region appears largely untouched, yet the impact of war is present in less visible ways.

2025年4月，我從波蘭歷經漫長火車旅程抵達文尼察。此地區看似未受戰火侵蝕，然而戰爭的影響卻以更隱晦的方式存在著。許多流離失所者在此定居，社區中心應運而生以支援從受災地區抵達的民眾。該地區為戰爭傷患提供的復健與物理治療服務亦持續擴展。

在個人層面上，我時刻意識到未被滿足的需求規模，以及我們所能提供的資源所受的限制。與此同時，與烏克蘭同事並肩工作，見證患者與社區展現的韌性，對我意義深遠。在此情境下，為復原與尊嚴盡一份心力——縱然微不足道——既令人謙卑，也是一種榮幸。

「活著」是最低門檻，也是最高成就

卡薩．朱莉安娜．希亞 Katsa Juliana Shea (健康推廣員 2022- )

「活著」是每個人最低的門檻，也是最高的成就。

To be 'alive' is the lowest bar and the highest achievement for everyone

炮火既令人毛骨悚然，又詭異地平淡無奇。無人機的詭異嗡鳴與隨之而來的巨響，讓你整夜輾轉難眠——那些爆炸聲猛然將你驚醒，更別提手機每隔幾分鐘就響起的空襲警報或安全通知。

然而次日清晨，生活卻以某種奇異的常態形式回歸，那近乎日常的偽裝下，藏著一股倔強的反抗。

當你次日清晨步行上班時，擦肩而過的人們都和你一樣疲憊不堪，這份倦意寫在每張臉上。你與眾人產生某種默契——深知彼此昨夜皆未安眠。

當你問候烏克蘭同事近況，他們常會答：「我還活著。」這並非反諷或誇張，而是赤裸裸如數據般的現實陳述。

你頓時領悟：「活著」在此刻既是最低門檻，亦是最高成就——對所有身處烏克蘭的人而言，這既是生存的底線，亦是生命的巔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