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是憂心忡忡,擔心未來。」

「我總是憂心忡忡,擔心未來。」

2018-08-30

阿布‧艾哈邁德(Abu Ahmad)今年52歲,育有四女四子。他11歲的女兒露琪亞(Rukia)癱瘓後不久,緬甸若開(Rakhine)邦便於2017年8月爆發衝突。抵達孟加拉後,露琪亞在無國界醫生設於庫圖巴朗(Kutupalong)的醫療設施裡接受了七個多月的治療。每隔幾天,她就到那裡接受壓瘡治療。阿布‧艾哈邁德向我們講述了自己和家人如何逃出緬甸,一家人在孟加拉過著怎樣的生活,以及他們對未來的期盼。

衝突爆發前,我們養了牛和羊,家裡也有土地這些生計。我們靠自己賺錢謀生,但我們受到緬甸政府的諸多威脅和虐待。如果有人想接受高等教育,則不得不逃離緬甸,因為政府一旦發現,就會想方設法逮捕他。我們的活動範圍非常受限,不能越過檢查站的轄區,只能在我們的區域內行動。其他人,像是僧人或其他不同族群,則能夠自由移動。

後來,衝突爆發了。伴隨而來的是戰鬥、持刀砍人和縱火燒屋的情況。在爆發衝突前不久,我的女兒露琪亞不幸癱瘓了,她抱怨會痛,接著漸漸失去了腰部以下知覺。有天晚上,我把所有孩子叫過來一起商量對策。我們看不太到什麼希望,無論我們做什麼,都很可能會被逮捕,甚至被殺。我的大兒子告訴我,衝突一旦開始,我們是不可能帶著露琪亞一起逃跑的。他說:「我們將沒有救她的機會,你和媽媽應該馬上把她帶到孟加拉,我們會再一起走。」於是,我告訴其他孩子做好逃亡的準備,我和妻子則先帶著露琪亞前往孟加拉。

逃離緬甸

離開家門後,我們不能光明正大地離開村子,因為一路上全是政府的武裝人員。我們在山裡跋涉數英里,還雇了人背著露琪亞走。最終,我們在某日深夜抵達孟加拉對岸。當等到有艘船出現在我們視線裡時,岸上已經有二、三十個人跟我們一起在等。船長把我們安全送到對岸的孟加拉。孟加拉邊境警察在我們下船的地方等著,提供了許多幫助,歡迎我們的到來,還給了我們食物、飲用水和餅乾。到了早上,他們叫了一輛巴士,把我們送往庫圖巴朗難民營。

下車後,我開始感到焦慮。我們之前從未來過孟加拉,不知道該把我病重的女兒送到哪去,於是我問了每一個我遇到的人。人們告訴我,庫圖巴朗有無國界醫生設立的醫院。醫院的醫護人員從我手上接過露琪亞,並安排她入院接受治療。她在醫院裡接受了約七個半月的治療。醫院給她照X光片,為她輸血,每天都有醫生多次檢查她的情況;他們還會給我們定時送餐。

當我帶著妻女離開若開邦時,局勢尚未變得這麼差,後來事情變得比我們想像中更糟。在到達庫圖巴朗後,我一直沒法收到其他七個孩子的音訊。有人告訴我,我家的房子被人放火燒掉了,但孩子們逃了出來。我們沒有電話或其他通訊工具與孩子們保持聯絡,所以很擔心他們的安危。過了一段時間,有人說我家孩子也逃到了孟加拉,正在找我們。他們終於到達庫圖巴朗,並向人們打聽露琪亞,最終在無國界醫生的醫院找到我們。事隔兩個月再次與孩子們團圓,讓我内心重拾安寧。能找回我的孩子,我感到欣喜若狂,彷彿重新找回我的世界。

在孟加拉的生活

孟加拉政府給了我們木頭、竹子和塑膠布來搭房子,我們也獲得油、米及扁豆等糧食。我們把其中一些油和扁豆賣了換錢,買來一些魚、蔬菜和辣椒。之所以要賣掉一些作物,是為了賺取 100 至 200 塔卡(按:孟加拉貨幣,約等於 1 至 2 歐元)。就算沒錢,我們也必須活下去,一家人就靠這一、兩百塔卡熬過一個月。我們飽是一餐,餓也是一餐,大家都沒有收入。如果我們能夠工作,生活會容易得多。可惜這裡無法得到工作機會,我沒有工作機會,體力也衰弱了,無法出門賺錢以養活我的孩子們。但就算我們沒有錢,我們也得活下去。

帶著露琪亞在難民營裡生活,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因為她身患殘疾,我們每隔幾天便要帶著她從難民營到醫院去看病。由我們家通向外面的道路很難走,難民營裡的地勢高低起伏,我只能將她抱在懷裡。我還得先把從無國界醫生借來的輪椅推到路上,再回去背她,讓她坐在輪椅上,然後我再推著她到醫院去。在難民營裡,我找不到任何平坦的地方來蓋房子。如果我有錢的話,我會帶她坐巴士去醫院,那樣就不用那麼疲倦。

醫院已經對露琪亞進行了多次檢測和治療,但我們依舊沒能找到露琪亞癱瘓的原因。我一直向神祈禱,希望上天能助她恢復行走能力。有時候,她會要求我帶她出國,這樣就能獲得治療和唸書的機會。每當她對我說起這些,我都會變得更沮喪,愈加憂愁,且感到壓力倍增。我的體力已經大不如前,失去了勞動的能力,總是憂心忡忡,擔心未來。我老想著下一頓要吃什麼、穿什麼、是否還會有和平,以及我們的不幸遭遇。無論我還要在這裡待十年、五年、四年甚或是一個月,我都只能默默承受這些痛苦。

如果露琪亞能夠到處走走,她會更快樂。她要我推著她的輪椅四處逛逛,但我做不到。難民營地勢起伏太大,我的力氣不足以扛著輪椅在建於山上的營地四處走。為了帶著她到處走,我受了不少苦。

緬甸仍是我們的家鄉,我們終會回去

我們並非無國籍人士,緬甸依舊是我們的家鄉。我們的祖先來自緬甸,曾祖父輩在緬甸出生,我們的臍帶也是在緬甸剪斷的。當緬甸恢復和平時,我們將會回去,但是是有條件地回到緬甸。如果能重獲自由,重獲昔日的住所、土地、牛羊,我們就會回到緬甸。人不能留在異國,如果把我們帶到這裡是神的旨意,神也能夠把我們送回家,還有我們的國家。我們已經準備好回國了,但當我們的國家仍有衝突爆發,我們又怎能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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