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船上失去了兩個孩子,換來的是無數次毆打:一名羅興亞母親的逃亡告白

努力活下去,不該是一種罪:一名羅興亞母親逃亡的故事

三年前的4月,一艘載有百名羅興亞難民與孟加拉人的漁船沉沒、僅9人生還。其中一名生還者是來自羅興亞的母親,在逃難途中與兩個孩子失散,被蛇頭毆打,並花了將近一年才陸續找回孩子。

這位母親的故事帶出一個沉重的問題:在這場延續數十年的危機中,世界的目光究竟去了哪裡?

 

當沈船事件不再是意外,而是被選擇性遺忘

4月9日,一艘前往馬來西亞的拖網漁船在安達曼海因強風與嚴重超載而沉沒。船上約載有250至280人,包括羅興亞難民與孟加拉籍的男性、女性與兒童。最終只有9人生還,被發現時漂浮在油桶與木頭上。

對外界而言,這樣的意外或許令人震驚;但對於長期服務這一脆弱且被遺忘的族群的人而言,這並不意外——畢竟羅興亞人的困境一再地被忽視,甚至被選擇性遺忘。

即便是像無國界醫生這樣的組織,在長期應對羅興亞危機的同時,也不得不在不斷湧現的全球危機之間爭奪有限的關注。

但我們憑什麼去評判或裁定:羅興亞人的痛苦在什麼時候才「足夠」,或什麼時候不夠?

痛苦,就是痛苦。

數字背後的現實:三年成長三倍的求診人數

過去三年來,無國界醫生位於馬來西亞檳城的診所接診的新抵達羅興亞患者人數幾乎成長了三倍,從2023年的212人上升到2025年的620人。

這些數字受限於無國界醫生的接診能力以及難民與診所之間的距離,因此很可能嚴重低估了實際情況。需要心理健康照護的病患人數也持續上升,僅去年6月至11月之間就增加了20%。

同時,在孟加拉,隨著人道援助資金削減、難民營條件惡化,以及糧食配給持續縮減——如今每人每月僅約7美元(約台幣210元)——本就脆弱的家庭承受著更沉重的壓力。這些因素共同迫使人們採取愈來愈絕望的行動,而只有倖存者,才能向我們講述那段旅程。

艾莎* (姓名已更改),就是其中之一。

倖存者的自白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就像一具屍體」

艾莎是一名羅興亞母親,也是無國界醫生診所的心理健康病患。她最近分享了三年前在陸路與海路逃亡過程中失去孩子的心碎經歷。

艾莎的故事,不幸地只是無數羅興亞難民所遭遇的恐怖經驗之一——前提是,他們能活下來。

七年來,艾莎在孟加拉靠撿拾柴火勉強度日——此前,他們因害怕被強迫勞動而逃離緬甸。在緬甸,許多被帶離村莊的人再也沒有回來。

到了孟加拉,身處社會邊緣的生活同樣艱難。於是,她決定為一家五口每人支付12,000令吉(約台幣96,000元)給蛇頭,踏上前往馬來西亞的旅程。只不過,當時她並不知道等待著他們的將是怎樣的苦難,甚至至今仍背負著沉重的債務。

艾莎並未預料到那段顛簸的海上旅程,更沒想到隨之而來的虐待。

「你只要稍微動一下,他們就會把你丟進海裡。所以大多數時候,所有乘客都躲在船艙底下。幾天後,大家都非常疲憊,有些人生病了。有一名女子因被狗咬而出現嚴重反應,因為蛇頭無法處理她,就把她丟進海裡。也有許多年輕人因爭吵而被丟下海。

大約八天後,我們在某個地方上岸,又步行了兩到三天。途中,有人說軍隊來了,我們必須分散行動。就在那時,我失去了我的女兒和兒子,他們現在分別是17歲和14歲。

我不停地尖叫、哭喊,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我不知道他們為此打了我多少次。我不停地問每個人,我的孩子在哪裡。每當我控制不了情緒,他們就打我、踢我。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就像一具屍體,沒有意識。

幸運的是,艾莎在大約一年前找到了女兒,幾個月後又找到了兒子。

當被問及她希望讀者了解羅興亞人的什麼困境時,她說:「我們的處境非常可怕。人們被軍方強行帶走,當作人肉盾牌。

她還解釋,除此之外,緬甸的日常生活同樣艱難——食物價格極度高昂,有時甚至是原本的三倍。在沒有收入的情況下,這對他們來說是無法承受的負擔,這也是他們最初決定從緬甸逃往孟加拉的原因。

努力活下去,不該是一種罪行

逃離迫害不是罪。尋求安全,也不是罪。

像艾莎這樣的人,以及近期沉船事件中獲救的那九名倖存者,都經歷了難以想像的處境。他們挺過了迫害、虐待、飢餓、瀕臨溺斃的瞬間,也常常與家人分離多年。

幸運的話,他們或許能成為每年極少數被重新安置到第三國的難民之一。否則,他們可能在無盡的等待中度過數十年,一邊掙扎求生,一邊等待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安置機會;或者,他們可能被無限期拘留。

這些死亡可以預見,也可以避免。由於各國政府的漠視,海岸防衛隊與海軍單位彼此推卸責任,各方都只做最低限度的事以避免被直接指責,卻沒有人真正承擔起實質責任。最終,夾在中間的人付出了生命作為沉重的代價。

歸根究底,你我與那些在船上的人之間唯一的區別,只有一件事:純粹的運氣。


本文由 Jasnitha Nair 撰寫,她是無國界醫生駐馬來西亞的前線傳播經理。無國界醫生在檳城設有診所,主要為羅興亞難民提供醫療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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