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健康服務不是只有「瘋子」才需要:四位患者的故事

精神健康服務不是只有「瘋子」才需要:四位患者的故事

2021-11-10

一場空襲夷平了哈娜的家

「如果你住在政府的建築物附近,就會有被空襲的風險,」哈娜*說。「因為這種恐懼,我們離開了自己的家。一週內,針對附近政府監獄的空襲就摧毀了我們的整個社區,幸好我們不在那裡。之後我回到了我的家,看到一切都變成了瓦礫,我無法忍受失去所擁有的一切的感覺。」

這場衝突在很多方面影響了哈娜(Hana)和她的家人。3年前,衝突加劇後,他們被迫離開位於哈佳(Hajjah)省阿卜斯(Abs)的家。他們在阿卜斯的帳篷裡住了大約兩個月,然後才有辦法籌到足夠的資源搬到哈佳市,並從那時起就一直住到現在。

這嚴重影響了哈娜,並使她罹患憂鬱症。她開始出現睡眠障礙,並在人際社交上孤立自己。她曾兩度企圖自殺,她的憤怒超出了她的掌控範圍。她曾經狠狠地打她的孩子,使他頭部受傷並因此昏迷。幸運的是,孩子後來康復了。

「我無法控制我的憤怒,我透過毆打孩子來釋放它。突然我意識到那不是我。我從朋友圈裡的兩位女性友人聽說了跟精神健康服務有關的事情,他們談到這些服務所帶來的好處,所以我就決定去找他們。」

這種悲慘的情況,不僅影響了哈娜的精神健康,也影響了她出現心理問題的丈夫。哈娜注意到她的丈夫有精神健康問題,但他對此並不接受。他有時會去精神健康服務諮商,但總是半途而廢。

「我不確定我們是否還能回到自己的家。衝突仍然很激烈,而且如果我們搬回去,就需要再從零開始重建我們的生活。」

經過精神科和心理治療後,哈娜現在感覺好多了。她以縫製衣服為生。不過,她的進步之路卻很緩慢,她花了3年的時間才讓自己的心理狀態足夠強大,以承受失去一切所帶來的創痛。

「哈娜有嚴重的憤怒情緒管理問題,」MSF心理醫師拉斯米亞·穆罕默德·阿里說。「憤怒可以被壓抑或公開表達,而對家人咄咄相逼是她的處理機制。一個母親一直兇自己的孩子聽起來可能很奇怪,但失去一切的感覺會大大損害你的身心健康。」


精神健康障礙不是自己選擇來的

哈姆丹·薩利赫*(Hamdan Saleh)多年來一直在葉門安全部隊的行政部門愉快地工作。但在葉門內戰開打時,他成為數百名被停薪的公務員之一,而他的薪水是他家裡的唯一收入來源。突如其來的經濟困難,加上不斷惡化的衝突,導致哈姆丹出現精神健康問題,哈姆丹開始受精神病和妄想症所苦。

「我開始以為每個人都在密謀對付我,試圖傷害我。我也有幻覺,會聽到和看到神秘的生物叫我去做某事、叫我去死。有一天,我把汽油倒在自己身上,準備點火自焚。但想到我的孩子,我在最後一刻改變了主意。」

由於對精神健康照護一無所知,哈姆丹的家人求助於靈療。但它沒有帶來效果。

MSF心理醫師拉斯米亞·穆罕默德·阿里說:「哈姆丹罹患這種疾病多年後,於 2019 年被轉診到甘胡立(al-Gamhouri)醫院的MSF精神健康診所。他是衝突影響經濟和社會生活,導致人們陷於嚴重精神問題的另一個例子。」

「問題除了精神健康照護服務不足外,人們對這種情況了解有限也是另一挑戰。有些患者在開始服用適當的藥物後感覺有好轉,因此認為自己已沒問題,就中斷了療程。但這可能會導致病情復發。

哈姆丹費了很大的力氣堅持自己的療程,而他現在已經完全康復並出院了。」

哈姆丹現在在故鄉的村子裡當農夫,種植玉米和小麥。他感覺好多了,他的家庭和社交生活也恢復了正常。距離哈姆丹上次帶著兒子來到MSF的精神健康診所已經一個月了。當他走出診所時,哈姆丹說他希望永遠不會再回到這裡。

「我經歷了治療過程中的一些副作用,但我不得不吃藥來讓自己好起來。如果我有選擇,我就不會吃這些藥,但精神健康障礙並不是我選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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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丹帶著兒子在完成療程後,在等候區向醫療人員道別時露出了一抹微笑。©Nasir Ghafoor/MSF

健康服務不是只服務「瘋子」

阿莉瑪*(Alima)之前定期來醫院看生殖健康門診時,無意間聽到幾位婦女在討論精神健康照護。她對精神健康的理解一直是只有「瘋子」才需要這種東西。阿莉瑪驚訝地聽説這兩名女性經常使用這些服務,但她們看起來並不像有精神健康問題。她向她們探詢了這件事,並由此意識到一個人不必先「發瘋」才需要去尋求這些服務。

離婚後,阿莉瑪經歷了一段艱難的日子。她前夫的家人不允許她去看自己的3個孩子,本來就有著焦慮問題的阿莉瑪陷入了憂鬱,她罹患睡眠障礙並將自己孤立起來;阿莉瑪越來越把自己推向極端,甚至企圖自殺。

「有一天,我遠遠地看到了我兒子,但我不能去見他。那天我覺得非常痛苦,哭了好幾個小時。那天我決定去找心理醫生諮商,我去了哈佳市甘胡立(al-Gamhouri)醫院的精神健康診所,與一位心理醫師交談了4個小時。這是我第一次了解精神健康的概念,以及這些服務是如何提供幫助的。」

阿莉瑪每週都會在MSF支援的精神健康診所接受諮商服務,並在她壓力大時安排臨時的諮商,過程持續將近一年。阿莉瑪描述,過程中學到的放鬆技巧和角色扮演練習讓她感到神奇。過去的她對精神健康一無所知,而現在她成了自己社交圈中的精神健康服務推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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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莉瑪正在MSF支援的精神健康診所接受諮商服務。©asir Ghafoor/MSF

「我認識社區裡的一個男人,他對別人非常有攻擊性,但他第二天就記不起他做過的任何行為。我認為這可能是精神健康狀況的一種症狀,所以我建議他的家人去找當地的精神健康服務尋求幫助。但是,在我們居住的農村地區缺乏此類服務,我自己就必須花大約45分鐘才能到精神健康診所,而且我認為它其實不遠。」

阿莉瑪的生活與一年前相比發生了很正向的變化,她開始做自製甜食的小生意,更重要的是,她與朋友重新往來,並開始回大學唸書。

「她現在會笑了——之前的她遺忘了這件事。我們無法改變一個人的處境,但我們能幫助他們用更好的方式應對遭遇的情況。有很多人需要這樣的精神健康照護,但往往卻得不到;有些私人診所有時能提供這些服務,但卻會超出他們的負擔能力。這些人大多數都很窮,他們無法支付高達每小時3,000葉門里亞爾的諮商費用。」MSF 心理醫師拉斯米亞說。


「我現在可以重新開始工作和生活了。」

大約一年前,阿比蘭(Abeelan)和家人的生活突然發生變化,從舒適到遭遇嚴重的經濟困難,情況很快就使他們難以維持生計。財物損失對整家人造成了沉重打擊,但最糟的是,30歲的阿比蘭在心理上無法承受如此意外的命運變化。

他開始孤立自己,大部分時間不留在家裡,躲開家人。當他和他們相處時,他會很快變得非常生氣;此外,阿比蘭還開始出現幻覺。

「我老是覺得頭很緊,我快要『瘋了』。我會聽到聲音並自言自語,我對每個人都充滿懷疑,我有妄想症狀,無法再工作了。我受疼痛和視力模糊等身體症狀所苦,於是開始尋求幫助。而有人告訴我,我只是眼睛有毛病。」

阿比蘭去找靈療師接受治療,他接受了多次電擊療法,但沒有奏效。當這無法帶來任何幫助時,靈療師叫阿比蘭的家人去找醫生,這就是他最後來到哈佳市甘胡立醫院精神健康診所接受治療的原因;該診所由MSF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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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比蘭結束治療後和心理醫生聊天。©asir Ghafoor/MSF

阿比蘭被診斷出患有精神病,這是一種人與現實脫節的狀況。他開始接受藥物和諮商的同步治療,幾個月後,他感覺好多了。他形容那種感覺很輕鬆,就好像他內心的奇怪東西被清除了一樣。他現在已從診所出院。

「葉門有個說法:問有經驗的人比問醫生好,所以我會告訴所有有需要的人,精神健康服務非常有益,它改變了我的生活。我現在可以重新開始工作和生活了。」

阿比蘭現在已開始經營賣菜的小生意。儘管觸發他精神健康危機的經濟因素仍令人擔憂,但阿比蘭的心理醫師認為,他現在在心理上已更有應對這種壓力的能力了。

「阿比蘭和他的家人現在更了解他的精神健康狀況,他們可以快速識別症狀,並在需要時為阿比蘭尋求支持。透過心理諮商,我們還努力改善他內在的資源,以應對外在的現實。但願他會沒事。」阿比蘭的心理醫師拉斯米亞說。

* 病患的姓名已被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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